第一百一十一章望絮(第4/4页)

她顿了顿,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,却稳稳当当的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就跟着渔公们学补网,起初补得不好,手指头被梭子扎得全是血,渔公都嫌我笨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想,苏姑娘修堤的时候,膝盖旧伤犯了还站在泥水里搬石料,她都没叫过苦,我这点疼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咬咬牙就过来了,后来慢慢补得好了,村里人都愿意找我干活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
    林清韵在黑暗中听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慢慢移到墙的另一侧,春兰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
    林清韵却还睁着眼,望着窗外那轮将近圆满的月亮。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笺,借着月光一行一行地读。

    青河渡口柳絮轻,孤帆一片暮云平。

    珠帘犹卷当年月,棠影曾依旧日楹。

    她已经在无数个夜里读过无数遍,此刻月光如水,她在这间简陋的土坯房里,在春兰均匀的呼吸声里,把那些句子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重新折好,和那片干海棠花瓣一起妥帖收在袖中。

    今宵莫问人何处,且看天河两岸星。

    此刻她在这间土坯房里,那个人在京城书房中,中间隔着千山万水。

    但她们看的是同一条银河,同一轮月亮。

    春兰在这间小屋里学会了补网、认字,学会了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她也会的。

    不管前路多长,她都会走下去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林清韵起身时春兰已经烧好了热水,熬了一锅薄薄的米粥。

    两人就着腌萝卜吃了早饭,林清韵收拾好包袱准备动身。

    她在屋里环顾了一圈,趁春兰去井台边提水时把几块碎银塞进窗台上的土陶罐子里,又把桌上那盏旧油灯的灯芯剪齐。

    她推开门时晨光正从青河对岸漫过来,将渡口的石阶和拴船的木桩都染成了淡金色。

    春兰从井台边拎着水桶回来,看见她已经站在门口了,手里还拎着那个走了一路的包袱。

    春兰把水桶搁在门边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说清韵姐我送送你。

    两人沿着河边往村口走,晨风从堤坝上吹下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清苦。

    路过那道石堤时林清韵停了一息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石栏上凿着细密的水纹,堤身石料砌得严丝合缝,缝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。

    一个早起的渔公正坐在堤边整理渔网,看见春兰便远远地招手,喊道。

    “春兰姑娘,今儿个还来补网不?我这儿又攒了三张网等你呢!”

    春兰朝他挥了挥手,脆生生地回了句。

    “等着!”

    然后转头对林清韵笑了一下,说这渔公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,头一回让我补网的时候还嫌我手艺差,如今只认我一个。

    “清韵姐。”

    走到村口那棵被洪水冲倒又发了新枝的老槐树下时,春兰忽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你等着,我回去拿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说着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就往家里跑,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就在这儿等我,别走!”

    林清韵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沿着土路飞快地跑远了,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急着归巢的雀鸟。

    那只雀鸟如今翅膀硬了,能在风雨里自己筑巢、自己觅食的麻雀,不起眼,却活得扎扎实实。

    堤坝上那个渔公还在远远地朝这边张望,手里的渔网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。

    青河的水声隐约传来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春兰要回去拿什么,但她没有走,只是扶着老槐树粗粝的树干,等在那里。